我不知道这是哪,也不清楚我要去哪,但我明白我肯定迷了路。
四面都是纯白如羊脂的玉石堆砌的墙,两边各自摆了一座红棕的木架,左边堆着数不清的书,右边摆着一套一套的茶具,青的白的都有。
正前的躺椅上斜倚着个暗蓝长袍的少年郎,眼尾狭长、神色怠倦,手执了只细长的翡翠烟斗,成色上好。 他在看我,我也在看他。
“这是哪啊?我怎么回去?”我听见自己开口问他。我这才回想起来一点,我不是要去哪,而是想回王府见一个人。
那人眯起透着诡秘幽蓝的眼眸,不紧不慢地吸了烟斗,呼出一口缭绕的白烟,缓缓道:“讲讲你心里的故事吧,讲完了便清楚了。”
“可我心里想的,不是我自己的故事啊。”我满心满眼都是小王爷,想的都是他的事,说的顺的,也只有有关他的故事。
少年不耐地在躺椅上磕了磕烟斗,催促道:“讲便是了。”
我进瑞王府做事时,瑞小王爷同王妃的关系就已经降到了冰点。两个人虽在同一座府里住着,平日里却谁也不肯主动去找谁,偶尔碰了面也只是逢场作戏似的告个礼,互称王爷、王妃,不见半点温情。
瑞小王爷有天底下最好看的眼睛,通透澄澈,映在阳光里是浅浅的栗子色,比上等的宝玉还要漂亮。只是这样一双眼睛,在看向王妃时却是冷冰冰的;王妃看他时的眼色则更要难看,活像要把人给生吞活剥了。
我顶喜欢小王爷的容貌,觉得他是我这十六年来见过模样最舒心的人,可我跟在瑞王妃身边,只敢唯唯诺诺地瞧上他一眼,多一秒都是贪心。 我不懂,瑞小王爷那么好看一个人,王妃怎么会讨厌他。
听管事的人说,他们刚成婚那会,也不说相敬如宾,但也该见面见面,该吵架吵架,气氛不多融洽,但还保持着夫妻之礼。
只是后来王妃这样一个足不出户的贵女,不知从哪找来的羞辱人的法子,在床榻上绑着他,把下九流话本子里挑逗人的方式在他身上一个一个试。
小王爷养尊处优,哪受得起这等欺侮,但偏偏王妃出身武家,他幼年又多病、身子单薄,房事上压不过她。 于是他们更加常常吵架,王妃生气了乱摔东西,小王爷打不过她,又不让外人掺和,便隔着几尺远同她冷着脸对峙。
即使这样,小王爷性情温厚,除了将房事推到每月十五,一月一次之外,夫妻的日子还是要好好过。
真正坏事是上月十五中秋佳节,王妃前一日又与他闹了不痛快,本想着大好的节日,稍微哄着他些,于是冒着夜色出门去取了为他定制的锦袍作赔礼。
可谁能想到她身边的贴身婢女竟起了歹心,胆大包天地顶着王妃的名号,伙同几个丫鬟绑了小王爷去柴房轮番欺侮。
王妃回来找不着他,以为他是还赌气躲着她,于是也自顾自地气了一晚,并不派人去找。第二天伙房的老奴从柴房里寻到气若游丝的小王爷时,已经晚了。
小王爷没看清碰了他的有哪些丫鬟,又或许是太多了他数不清,只记得王妃的贴身婢女。王妃却因为那丫头和她乳娘沾亲带故,非但没狠狠罚她,只扣了月钱,还留她继续在府上做粗活。 每月十五本就是她折腾他的日子,王妃找到他后也不多作解释,还出手保下了欺负他的人,小王爷自然信了昨晚的事是王妃授的意。
他大病一场,把事压下来没有发作,之后却再不同王妃说话。
王妃这事做的委实不是人,我心里可怜小王爷,只觉得王妃被讨厌实属活该,但身为婢女,也只能悄悄讨厌着,不敢多做点什么。
王妃确实是个怪人,她心里不喜欢小王爷,却还非要和他做男欢女爱之事。即使他们关系最僵时,每月十五还是要去他房中截他。
小王爷脸色苍白地看着她,伸出食指颤抖地指着她,气得嘴唇轻颤,我猜他下一秒就要开口骂人,可他只是定定地看了堵在门口的王妃一会,转身就要换间房睡。
无奈王妃是骁骑将军的女儿,自幼在父兄身边耳濡目染,气力比寻常人家的闺女都要大得多,旁人又不敢劝,一个两个都生生地看着小王爷被他拖入房中。
小王爷不愿同她说话,她就变本加厉地折磨他,让他难受得忍不住叫出声,也不怕被外人听见。 我心中愤慨:她怎么能这样待他,却也敢怒不敢言,就同其他奴婢一样。
房事对于小王爷来说,比起恩爱,更像是受刑。 我每每见他第二天醒过来,都是面如金纸、步履虚浮,隔段日子就要宣太医抓药调理身子,还要千叮咛万嘱咐地麻烦太医别上皇上知道了,看着实在招人心疼。
有一回我实在看不下去他这样受苦,壮着胆子,十五那天傍晚,趁着王妃困倦小睡的功夫,拉着小王爷的手带他跑。
他起初不明所以,还是任我牵着;我把他带到厨房,提议他躲进空了的泔水桶时,他更是一脸狐疑,面色青一阵红一阵,看起来好像还有点生气。
我怕他是嫌泔水桶脏,连忙解释:“您放心吧,这桶我好好洗过啦,还洒了香露,躲进去不难受的。”
小王爷咬着牙看了我一会,最终以好似壮士断腕的神情一点头,委身躲了进去。
身为一朝亲王落到这般田地着实可怜,我心里也替他叹息,一边唏嘘着,一边手脚麻利地用泔水桶将他运出了府。
我们无处可去,我只好让小王爷去我旧居躲一晚——我及笄那年家里遭了难,那儿整片院子被烧了一次,如今全荒了,晚上又鬼哭狼嚎的,定是无人敢靠近的。 我想,把他藏那安全极了,王妃肯定找不到他。
月光透过断壁残垣洒在破了一角的木板床前,小王爷缩在床角一脸警惕地看着我,朦胧的光把他的脸也映得有些模糊。但长得好看的人果然怎么都好看,即使脏了衣衫、乱了发,在黑暗中瑟瑟缩缩的,他还是好看。
小王爷大约看出了我瞧他的眼神不对,深情过头了,于是便轻叹一声,垂了眼帘,俊秀极了的眉眼透出一股哀思,颤抖着手开始解他的衣襟。
我懵了一会,才反应过来,他以为我把他拐出来是想轻薄他!他甚至可能觉得这又是王妃的意思!
这、这可真是……我本来喜欢他,他若是脱了衣服,此地幽幽净净又只有我们两个人,万是我一个不小心就把持不住了呢?
那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,我是想保护他啊。 于是我连连摆手,抓住他的手压到了身后,小声地同他解释。
我真是心疼他,到底是受了多少欺负,才觉得随便一个婢女都能凌辱他。大约是许久没人待他好了罢……
小王爷这才松了口气,靠着墙又静静地注视了我一会,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:“你有灯吗?我怕黑。”
他说话也好听,像是泠泠山泉打在青石块上,最平凡的问句都显得动人,让人不得不想要处处依着他。
我连忙取了随身的火折子,捡旧屋里滚落的红烛点上,递给他。
他接过灯,放到足边三寸远处,又说:“更深露重,你冷不冷,靠过来点吧。”
我哪敢靠近他,唯恐离太近真会忍不住对他下手,于是满脸严肃地摇着头,正人君子样的坐到了床的另一边。
他怔了片刻,好像见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似的,突然笑了出声,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笑,一瞬间感觉夜色都被镀上了金光,比明月星辰还要美。
春寒料峭,三更里又吹了几度冷风,我看见小王爷缩在角落里开始不住地发抖,才苦恼道:是啊,他身子弱,吹不得冷风的。
我暗恨自己没多偷床被子出来,扯着衣摆犹疑了半晌才慢慢地靠过去、好替他取暖,嗅到了他身上乌木沉香的味道。
他果然是哪里都好,周身淡淡的香气都诱人沉醉。 小王爷察觉我靠过来了,先是僵硬了一会,才慢慢地放松下来,倚在了我的肩头,开始絮絮叨叨的同我说话。
我想他在王府里闷地慌,自然有许多心里话,他声音动听,我很喜欢,于是便心甘情愿的听着。 更何况美人在侧还要坐怀不乱,我也的确需要些事情转移注意力。
我也是那天晚上才知道,小王爷和王妃是年少时也有过一段好时光。 王妃如今最喜欢戴在头上那只鸢尾凤羽簪,还是当初太后赐下,小王爷亲手为她戴上的。
那会儿先帝还未驾崩,三皇子刚封了太子之位,小王爷还是七皇子;黎小姐,也就是现在的瑞王妃,也还待嫁闺中。
先帝在时,最宠爱年龄小的七皇子祁乐,他出生的太晚,怎么也没法和几位皇兄争储君之位,从小便是当做闲散王爷溺爱着养的。
一众年纪相仿的世家小姐里,最为伶俐的要数黎将军家的二小姐,黎桐;先帝本想做主为两人赐婚,又担心他们性子不和,冒然定下姻缘反而苦了两个孩子,于是便由太后牵线让两人在一块儿念书。
先帝的眼光委实不错,祁乐与黎桐站在一起果然是一对金童玉女,何止是合得来,甚至是个人见了都会忍不住称赞一句: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。 婚事也就顺理成章地定下了。
可错就错在,祁乐是三皇子的胞弟,而黎桐是骁骑将军的次女。
先帝属意性情沉稳的三皇子为储君,而黎将军推崇尚武激进的四皇子。
有意在立了太子之后,将黎家的二女儿许给祁乐,先帝也许是想劝黎将军改站太子一派,可是骁骑将军并不领情。
先帝病重,性命垂危,四皇子一派在朝堂上大闹一场,黎将军险些把重剑横在了太子脖颈。这让太子不得不记恨他。
新皇继位之后,自然是要料理他的。黎家以谋逆论处,满门抄斩,唯有黎桐因为先帝早早指派的婚事逃过一劫。
本说好让她十六再嫁入祁乐府中,可却生了这等破事,为了保命,黎桐十五岁就入了府,她父兄午门问斩时,她被关在房里试嫁衣。
她怎么能不恨。
杀父仇人的弟弟,是她的夫君。
她动不了九五之尊的皇帝,但她可以折磨祁乐。
于是自嫁入王府后,黎桐就专挑鸡毛蒜皮的事同小王爷吵架。只是吵还不满意,她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下三滥的手段,在房事上对他极尽羞辱,要他痛不欲生。
小王爷明白她没了家人心绪不稳,他心里喜欢她,至今还念着她的好,又念着王妃离了他就没别的去处了,他于是事事纵容她,事事替她瞒着皇上。 可是,越是纵容她便越是得寸进尺。
他知道她恨他,可没想到她恨他到这等地步。 小王爷的声音在颤抖,“她们在花园把我按住,蒙上了我的眼。青草带着夜里的露珠擦过我的身上,我什么都看不见,实在害怕,就要喊。那个人却捂住我的嘴,一边用绳子绑我一边说,这是‘王妃的意思’。你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恨吗?” 我知道他在说中秋之事,她不单自己折磨他,还容着婢女也欺侮他,即使王妃身世再可怜,这也实在不是个道理。
我不禁心疼地抓住了他微凉的手,想替他好好暖暖。
我想解释王妃趁夜去给他取礼物了,她不知道这事,这可能是别的谁嫁祸的,而且栽赃的手段很拙劣。但转念一想,王妃她自己都没辩驳,我说个什么呢。 于是我只好软声安慰道:“王妃或许也有自己的苦衷。”
“苦衷?”小王爷冷哼一声,又不说话了,我想他是说得久,累了,便揽着他轻晃着哄他入睡。
第二天破晓,我早早地把小王爷摇醒,替他理了衣襟,趁着朝露要将他还回去。
过了十五,王妃便不会为难他了,他又能在王府里好好过,我又能悄悄地看着他。
我扰了小王爷的清梦,一大早送他回府,本以为这样就不会被王妃撞上了,可谁知一进门就本她逮了正着。 我暗自担心她其实在府门前守了一晚上,也不知道有没有着凉。我不心疼她,可小王爷喜欢她,她病了他会心疼,我不爱看他心疼。
她抓着小王爷的衣领便开始兴师问罪,“王爷跑哪去寻花问柳了?你终于受不了我了,不用躲着,告诉你皇兄去吧,让他赐死我罢。”
往常她求死,小王爷定会生气,可这次却没有。 他眼中闪动的满是不可置信,又隐隐有点恍然大悟的意思,抬起了右手要去摸王妃的额头,却被她一手捉住,死死地拽在了手心里。
她神情动作都是:你不许离开我,可说出的话却很不好听。 我想她也是忧心小王爷的,只死活不肯承认。
“你、你怎么了?”半年来我第一次见小王爷主动同王妃说话,他许是被王妃青白的脸色给吓着了。
“我好得很。”王妃气在头上,不顾赶过来的奴仆劝阻,拖着他往房里去。
小王爷也真是仗义,由王妃扯着骂着,没透露半句我的存在。
王妃将丫头们都赶出屋子,锁了门,头一回在白昼里折辱了小王爷,做得不留余力,隔着门板都能听到他压抑的惊呼。
我把他拐出府吹了一夜的冷风,本是想护着他免遭苦难,没想到却换得他加倍受罚,我羞愧难当,以后再不敢拐他出门。
小王爷下午喝了些暖粥才能下床,他立马命人去请太医,却不是为他自己看病——他上回抓的药还有十来副没吃,这次是为了王妃。
王妃却不肯让太医把脉,板着一张脸道:“我没病,”而后转头看向小王爷,“你盼着我生病吧,最好病入膏肓,再没人烦你了。”
小王爷怎么哄她也不听,最后老太医用着多年行医的经验,凭“望闻问切”中的“望”给她抓了些清心的药。
我也觉得王妃没病,她还能神气地折腾小王爷呢,怎么会病。
他们为这事又吵了半个时辰,这两人半年来没说几句话,短短一天接连吵了两次,我在旁边看着,也不知是不是该说句可喜可贺,多少是说话了。
三月二十三是王妃一家的忌日前后,也正是皇上的登基大典的纪念日,春光正好,皇上心情也好,便邀了一帮皇亲国戚去泛舟游湖,自然也包括小王爷和他的王妃。
王妃一路上都是黑着脸的,我好不容易终于心疼了她一回,舟上人都是和和乐乐的,把酒言欢地共赏满湖春色;可她却是在这个时节没了父兄亲族,任景色再美,怎么也欣赏不起来,连小王爷也不同她说话。
可还没心疼一会,我便又见她犯了混,不知她是出于心情悲愤,还是我拐小王爷出府那会、她尝到了白日宣淫的甜头,她竟就在舟上,当着众人的面要解小王爷的衣带。
小王爷自然不肯,几番拉扯之间,我见他心如死灰地看着王妃,动作僵硬了片刻,握着她小臂的手一松,再也受不了这等轻薄,纵身投了湖。
王妃惊呼了一声:“祁乐!”当即跟着他也跳了下去。 我想,她半年都没叫过他名字,这回是真的慌了,是想救他的。
可王妃忘了自己不通水性,她落了水便呛咳着瞎翻腾,小王爷登时也没了求死的念头,挽着她便往岸上游,把她救了上来。
小王爷全身湿透了,撑着岸上的青草土泥、微喘着气,他纤长的睫毛低着水,一双浅色的眸子暗沉沉地看着一旁半昏不醒的王妃。
这时惊慌的人群还没围过来,他若是真厌烦了她,不堪受辱,是可以掐死她的。 王妃对他万般羞辱,他就算要她命,也没人可以怪他。
可小王爷没有,他缓缓地倾俯,吻上了王妃的唇,小心地为她渡气,动作好温柔。
我心里真难受,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来,我好嫉妒王妃,嫉妒得想要自己动手掐死她。 小王爷是真心喜欢她,可她配不上小王爷的好。 落水之后,两个人的关系奇迹般地缓和了许多。我觉得王妃并不是感激他,她大概终于明白了,她是怕小王爷寻死的,她舍不得他。
我自觉碍眼,便开始避着他们。
这年中秋,瑞王夫妇又大吵了一架,起因是皇帝有意将谢太傅家的孙女许给小王爷,说这丫头兰心蕙质、贤良淑德,是个会照顾人的好姑娘。
小王爷推了亲事,可王妃还是觉得不痛快。 我则是一面暗自庆幸他没再娶谁入门,我喜欢他,自不愿他亲近别人;又扼腕他怎么不要了这个温温软软的小妾,成天在王妃面前腻歪,气一气这恶婆娘。
王妃得知这事是三天前,却偏偏要同其他琐碎事一块儿攒到中秋发作,我觉得她未必是真有多生气,她只是见不得团圆的日子。
见不得别人家家户户和和美美,可她却没有家了。于是故意找由头同小王爷置气,好把怨愤都撒在他身上。
我不可怜王妃,我觉得她可悲又可笑。
发起怒来的王妃好凶,明明是那么细的胳膊,力气却那么大,抓起小王爷就像扔物件那样往地上摔,我吓坏了,连忙拉住小王爷,才没让他磕着头。
王妃又摔了皇上御赐的琉璃盏,逼着小王爷说了不中听的话。我想她是故意让他也开口气她的,如此一来她晚上便能顺理成章地折磨他,好让她自己心安理得。
我替小王爷不值,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人啊。我甚至开始怀疑,王妃那么坏,去年中秋的事说不定真是她授的意。 那晚上王妃果然做得比往常都要过分,她先是把他双手绑在床头,用黑布蒙了他的眼,将他的腿弯大开着、用粗砺的绳索绑在木棍上,强迫他合不拢腿,将最脆弱的地方完全袒露在她眼前,供她肆意凌辱。
我拼命地想要阻止她,可我却做不到,我甚至发不出半点声音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羞辱他,甚至听她有意提起去年中秋的龌龊事,骂他是万人骑的娼妓。
小王爷胸膛起伏着,肌肤都蒙上一层红晕,他先是咬着牙不肯发出呻吟,一句话也不说,喉结和身体都在轻颤;做到一半,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,越哭越厉害,撕心裂肺。
我什么也做不到,只能跟着他一起哭。
他虽是娇生惯养的,但性子倔,往常是怎么戏弄都不愿流泪的。
王妃没见过这阵仗,终于慌了神,她急急地解开了绳子,小王爷却挣扎着扑到了她怀里,食指蜷缩抵到了唇边,抽抽噎噎地呜咽:“母妃,我难受,好疼,太疼了。” 神态语调,都与孩童无异。——她终于逼疯了他。
王妃没哄过孩子,她也一时间也呆住了,缓过来后,怎么安抚他也止不住哭。 还是我病急乱投医,拿了桌上供的桂花糕给他,才让他就着吃食,堪堪噎下了眼泪。
仆人没能好好地过上中秋,连夜冒雨去请了太医。这回事闹大了,没了小王爷的力压,再也瞒不住,终于闹到了皇上那去。
太医前脚刚到,皇帝后脚就跟着来了,三更半夜的,他衣服穿得随意、带子都没理好,许是刚从某位妃子的床上起来,匆匆披上的。
他怒气冲冲地迈着大步子走进屋,脚步声踏得“登登”响,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,扬起袖子就往王妃脸上狠狠一打:“先帝让你好好照顾祁乐,你便是这样照顾他的?!你可知阿乐在朕面前替你求了多少情?他幼时从不同朕顶嘴,为了你,他违抗了朕多少次?” 皇上只有这一个亲弟弟,再怎么也不能不管他死活。我想皇上应该也是疼他的,要不然王妃怎么会恨小王爷。 王妃面无血色,声音发哑:“臣妾,不知。” 就像王妃不知道小王爷为她说了多少好话一样,皇上大概是头一回知道,她是这样折腾小王爷的。 皇帝气得抽了侍卫的剑就要让她血溅当场,小王爷却当即挣开了太医诊脉的手,死死地抱住了王妃,一脸凶相地对着他皇兄,像小狗护食一般:“不许罚我母妃。”
王妃也颤颤巍巍地抱住他,不知是愧的还是怕的。
太医也在旁边劝,瑞王心智有损,可不能再刺激他了,皇帝这才罢了手。
我这时慢慢明白过来,小王爷四岁就没了亲娘,他哪记得他母妃长什么样子。他是知道自己再也受不了了,护不住王妃了。 他犯了疯病,也得把她当成很重要很重要的人,才能让别人都动不了她。
小王爷又懵懵懂懂地看了苦瓜脸的皇上好一会,才试探地问道:“皇兄?”
得了肯定的回复,他惊奇地弯了眉眼,露出小小的笑容,软得像夜空中飘散的云朵:“皇兄怎么长高了?长得好快,胡子也好长,我快认不出你来了。”
皇上皱成苦瓜的脸变得更一言难尽,我觉得他现在一定比我还要想哭,只是碍于九五之尊的面子,哭不得。
小王爷这时想到一茬是一茬,对什么都不深究,见他不答,又继续问:“父皇呢,怎么还不来看我?他上回还说要带我去骑马呢。”
皇上轻叹一声,把小王爷从王妃怀里拉了过来,安抚地拍拍他肩头,“父皇去了很远的地方,不能来看你了。”
“他去了哪,怎么不知会我一声?”小王爷抓着皇上宽袖上的穗子把玩,干净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“我能去找他吗?他一向最疼我了,我去找他,父皇一定会很高兴。”
皇上一惊,声音竟染上一丝慌乱:“你不许去,朕……我不许你去!阿乐好好留在这,等你病好了,病好了,我带你,我再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闭上嘴,生生压下了嗓子里的哭腔。
这两兄弟真挺像,情绪起伏剧烈时都喜欢忍着,忍着忍着就不说话了。
小王爷似懂非懂地点头,“皇兄别难过,你不要我去,我就不去了。”
小王爷犯了疯病,王妃待他反倒温和了许多,也不再有事没事寻他不开心了。我猜是因为皇帝派了一队亲卫入府,有他们看着,王妃不敢在皇上眼皮底下欺负小王爷。
我打心底觉得王妃是天底下最坏的人,因此怎么看她怎么不好,哪怕再挑不出毛病的事都是别有所图。
我嫉妒心那么重,又总把人往坏处想,我也不算什么好人,可我是真心想对小王爷好。出了这档子事儿,我决意要护着他了,拼尽全力的,再不让王妃轻易碰他。
小王爷知道我待他好,便常常同我说话:花园里哪棵树上有麻雀啊、府上的姑娘今日谁戴的簪花最好看、天上哪朵云像什么……
他想到了什么就说什么,我也乐于听他说话——他从前清醒着时,许是忌惮王妃,是从不这样成天成天地同我说话的。
秋天里桂子开得好,气息香甜,小王爷老喜欢往园里跑,去采一捧又一捧的桂花,在从高处倾洒下来、洒到我头顶。
他玩得乏了,便拉我的衣袖,眼巴巴地看着我:“姐姐能去厨里帮我拿一叠桂花糕吗?我怕自己去了太多次、拿多了,母妃知道了会不高兴。”
他一开口我就觉得心疼,说什么我都想答应,特别是被那样一双清浅的眼睛眨巴着望着,别说是桂花糕,皇上的九龙杯我都愿意偷给他。
我好好好地答应下来,提着裙摆快步去点心拿吃食,光是桂花糕还不够,我看什么模样精致的都想多给他拿一份。
可等我带着东西回来时,却找不到他了。
我登时慌了神,生怕王妃把他怎么样了,或者别的谁又起了坏心思,于是急急地找。 他现在一块糖就能哄走,我怎么能放他一个人待着啊。 我可再不会容忍谁害他了。
好一会,我才在花园深处,光秃秃的大梨树下找到他。
小王爷半蹲着,用一双手在树下慢慢地掘土,纤长的十指埋在黑乎乎的泥地里,白皙的手背沾满了泥点子,看着有些滑稽。
“你在干什么啊?”我轻声问他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偏过头对我笑,神秘兮兮竖起食指,说:“嘘,你不要告诉别人啊,我想种点东西。”
“种什么?”我把盛了糕点的篮子放在灌木丛边,蹲到他身旁守着他。
“春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我便不问了,我想把这当成我们俩的秘密,就算王妃要过来看,也拼命拦着。
我安安静静地守着他挖,等他累了,就带他去清洗干净,再把吃食递给他。
消停了两月之后,王妃又照常同小王爷行房事。
我心里气得不得了,他把她认作母妃,她怎么能干出这种龌龊事!她不害臊吗!
可他们毕竟有夫妻之名,王妃又做得温柔了许多,轻手轻脚的,好像他是玻璃做的;小王爷也没有哭啊,我发誓,如果他哭了一声,就立马冲出来救他。
我不得不承认,我只是太嫉妒了,我见不得小王爷和王妃欢好,我一想到这个就快哭了。
我难受得很,便只能安慰自己,我应该可怜王妃的,我应该可怜她。
她也是喜欢小王爷的,可是她有深仇大恨,她不能承认自己喜欢他,于是只能用这种方式缓解自己压抑的喜欢。
可我现在能光明正大地跟在小王爷生边,陪他哭、逗他笑,毫无忌惮地对他说我所有的喜欢。
她不如我,她不如我。
我是可怜她的。
小王爷每天每天都悄悄去园中的梨树下掘土,他被王妃训过一次后,就不再用手挖,而改从厨房拿只铲子铲,来年开春时,他已经弄出来个一丈长两尺宽的土坑,却还什么也没种。
我问他,怎么还不种东西啊。
他便答,再等等、再等等就好啦。
四月初,才终于有了动静。小王爷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,指着他掘出的土坑轻声说:“你能替我寻花来吗?很多很多花。”
我一口答应下来,他就开心地从头顶开满一树雪白雪白的梨花的枝丫上摘下一枝花,轻轻别到我耳边,眉开眼笑地说谢谢。
他一笑我就开心,我太喜欢他了,将园中每种花都剪了一大捧,堆在篮子里想送给他,下剪子时恨不能把树给剪秃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原来不止对我一个人要了花,皇上也听说了,傍晚那会儿他就得到了满满三大筐。 姹紫嫣红的,这个时节凡是京城能寻到的,没有哪种不在里面,据说连当今皇后宝贝的小洋兰都被剪了一戳。
可小王爷还觉得不满意,他点名要王妃头上那朵金鸢尾。
明天是王妃父兄的忌日,她心情本就很不好;这鸢尾簪花又是她的心爱之物,小王爷现在孩童心性,给了也是糟蹋;王妃当然不许。
可是小王爷不依不饶地要,见她不理他了,他便哭:“我要花、要花。”
越哭越厉害,很反常地怎么也哄不住。仆人换了几种糕点,摇了拨浪鼓,他也不停。
王妃被他吵得头疼,一手捂着簪花,一手扶着额头,定定地看着小王爷,眼眶都红了,好像也要同他一起哭起来。
我见不得小王爷这般伤心难过,便开口劝她:“一支簪花而已,也不是你父兄的遗物,他要就给他罢。你们之间早没有夫妻之实了,空守着这簪子怀念又有什么用?” 况且我听嬷嬷说过,那簪花本就是小王爷的,还给他又怎么了。
王妃痛苦地闭上眼,抿了唇,我觉得她也许是想起来了:小王爷以前从不哭的,他发疯那天也是哭得这样撕心裂肺,是她逼疯了他。
她颤抖了手,摩挲着簪花犹疑了半晌,终于递了出去。
小王爷接过鸢尾花,用力地攥在手里,才慢慢止住哭声。 他还抽泣着,却眼中含泪地对王妃笑了,“谢谢你啊。”很快,他又小跑到王妃耳边,压低了声音:“明日,我也有礼物要送与你。” 这一次,他没有叫她母妃。
第二天王妃醒来时,却找不到小王爷了,她心神不宁,四处喊他的名字,一声接一声的,我估摸着她过去几年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么叫他的次数多。
嬷嬷昨天听说小王爷要给王妃礼物,开口劝慰道:“王爷许是出门取礼物了。”
可家将昼夜不分地守在门前,谁也没见过他。
王府里的水潭子也是,自从小王爷投过一回湖后,便严加看管了起来,他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掉下去。
王妃急了,甚至慌乱地去找欺负过小王爷的丫鬟,用力地把她从伙房里拽出来,厉声呵斥:“是不是你?是不是你又把他拐到哪去了?”
那丫头满身的炉灰,许是吓呆了,哆哆嗦嗦的,哑着嗓子连连摇头。 王妃却不管,甩了她几巴掌后还得不到回答,才失落地放下了人,又颤颤巍巍地跑到她们关过小王爷的柴房,跪着在木头堆里翻找。
可那种地方怎么藏得下人呢?
她边找,边神神叨叨地念:“祁乐怕黑,不许把他关在这种地方了,不许。”
我却在心中冷笑,是啊,你明知他怕黑,还要在折腾他时蒙他的眼,让他什么也看不见。
我自然不急,我今早亲眼看到小王爷去了花园,提着他的几篮子花,往深处走了,去了只属于我们的梨花树下。
可我乐于见王妃伤心,并不愿意告诉她。 让他再快快活活地自己玩会吧,谁也不要打扰。
有仆人小心地提醒王妃,说在花园里看到了小王爷。 我暗自烦这人多事,王妃却像没听见似的,喃喃自语:“我把花都给他了,他还在同我闹什么别扭?他能去哪啊?”
她窸窸窣窣地哭了一会,才注意到我在幸灾乐祸,于是用力地扯住我的头发,歇斯底里地问道:“是你对不对?你把他偷走了?他还病着,他每天都要喝药,你怎能这样……”
说着,她就要打我,跟在身边的嬷嬷马上拉住她劝:“王妃,找王爷要紧啊王妃,您先冷静啊,别伤了自己,求您了。”
“你把他还给我吧。”王妃慢地捧住脸,掉了滴眼泪,声音近乎哀求了。
我不心疼她,我只是不想让管事的嬷嬷再急出几根白发。
我叹了口气,“我带你去找他吧。”才领着她们往花园走,花园好大,可我知道小王爷在哪。
他在梨树下,种他的花。
我怎么也没能想到,花园深处,我带着大家一起找到的,是躺在他亲手弄出来的土洼里的小王爷。
他安安静静的,好像睡着了,苍白的脸上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,周身的花开得好鲜艳。
他把自己埋在数不清的花里了,从足下到胸前,斑斓的花渐渐稀少,心口赫然插着那只鸢尾凤羽簪,殷红的血液绕着它在银绣的锦缎上绽成一朵夺目的花,满园中最美的花。
“祁乐!!!”王妃失声尖叫,她身子一颤,整个人扑进花堆里用力地抱住小王爷,怎么也不撒手。嬷嬷立马急得跳了脚,拍着周围的人快去请太医。
大家都乱成一锅粥——若是小王爷真有个三长两短,这帮子人都是要赔命的。
我也惊得愣住了,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,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砸。
他怎么了啊?他在做什么傻事?他到底为什么啊?
我在心底尖叫,喉咙却难受得发不出声音,我从没想到会这样的。 我的错、我的错,我明明知道他就在这的,我怎么没早点带人来找他啊?
早一点来就好了。
我甚至能想象到,他天真地笑着,用簪子的尖端在自己脖颈周围来回比划,尤觉得不够,然后缓缓地移到了胸口,用尽全力地扎了下去——伤在心头,才算示爱。
他说要给王妃礼物,他把自己的死亡当做礼物送给她。
我头疼得要命几乎不能思考,只能被还能镇定下来的人拖着走。
他也许是请醒过来了,再不要继续同王妃相互折磨了;又或许是傻傻地察觉到了王妃看他时眼底隐藏的怨愤——他想让她开心,再不用对着仇人强颜欢笑。
他为什么偏偏那么喜欢这样一个坏人,他为什么都不想想我。 我想要他活着啊。
皇上这回是真想手刃了王妃,也再没有祁乐拦着他了。
可偏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,嬷嬷却说王妃几日前诊出了喜脉。小王爷生死不知,若他再醒不过来了,王妃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唯一的血脉了。
皇帝握剑的手紧了又紧,到底没挥下去。
她竟然又保下了一命!
我终于尖叫出了声,抢过旁边带血的簪子,拼尽全力往王妃脖子上刺。
我早该带他走的,早该带他走的!小王爷信任我,愿意随我出府,那天晚上我就应该带他离开的,逃出京城,去一个再没有人折腾他的地方。可我亲手把他送回王府受折磨,亲眼看着他被逼疯。 我恨死王妃了,我恨死我自己了……
最后只在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,我就被侍卫拿下了。
“这就完了?”少年郎衔着青碧的烟斗,幽蓝的眼眸中透出一丝索然无味。
我并不想在意他的轻慢,别人到底不是亲身经历,又怎么能指望他与我感同身受。 自顾自地抹了眼角的泪滴,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:“是啊,完了,很没意思吧,他们到最后也没能琴瑟和鸣。”
讲完了,我依旧不知为何来了这里,又该怎么回去。
“姑娘,”他挪下烟斗,掀开半垂的眼帘,好容易正视了我一眼,“你当真没有欺瞒?”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我心里莫名地不踏实,声调也拔高了些,像是在为他的质疑感到愤怒。
“你从头到尾都只是看着,什么‘坏事’也没有做?”那双好像无论看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眼,不知是何时凝了神,正审视着我,暗蓝的瞳孔,眼尾上勾,好像有看破人心的力量。
我心惊,不自觉地避开他的视线——我也有难以启齿的事啊。
“与你何干?”就算我隐瞒了又怎样,我的确是……没办法说出口啊。
他轻叹一声,视线转到手中的烟斗上,“姑娘不说,便离不开这。你有想回去的地方,有想见的人罢?”
是啊,我想回王府,我想再见一见他。哪怕他再不会眉眼弯弯地对我笑。
“我啊……我啊……”我犹豫了好一会,终于抽出一口气,好像将全身的气力都呼了出来——我真的,不愿意回想起来,我做过的,又蠢又坏的事。
“说吧。”轻轻的声音好像来着遥远的天空,像风一样吹走焦躁,安抚人的心绪。
这种事、这种事,叫我怎么……我抓着自己的头发,声音颤抖,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,“我确认隐瞒了,我也、我也欺侮了他。”
“我奸污了小王爷。” 话一出口,便是泣不成声。
那天清晨,我其实是随小王爷一起去了花园,帮他提了满满的花篮子。
他走到梨树下、飘了星星点点的白花瓣的土坑里,回过头来看我,说:“你把我埋了吧。”
我听得懂他的意思,于是取了昨天替他摘的那篮花,倾倒在他的足边。他坐下来,捧了花,轻轻地将它们吹开。 他笑得好开心,亮晶晶的眸子里好像有满园的春光。
我好想抱抱他,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?——他那么好,我又那么喜欢他。
凭什么那劳什子王妃可以拥有他,我却连碰一碰都要犹豫?我突然这么想,她对他一点也不好,可我却全心全意地想着他。
我多爱他啊,这里只有我们俩,没有外人看着,我为什么不能碰碰他?
我也想同他欢好,一想到王妃可以日日与他相拥而眠,我就好嫉妒。
好嫉妒好嫉妒,嫉妒地发了狂。
我突然就跳到了泥坑里,扑在他身上,将他压倒在了混了花瓣的泥土里。
我好像从没有离他这样近过,我再也忍不住了,我吻住他的嘴、不让他喊,左手按着他的手腕、右手便开始扒他的衣服,双腿夹着他的身子不许他逃。
我、我解下了他的里衣,然后……我……
可是,可小王爷也是喜欢我的,他只推了我一下,推不动,他就接受我了。
我吻他时他也吻我,我抱他时他也抱我,他是喜欢我的,他还对我笑。
我没有弄疼他,我做得很克制的,他也没哭……
所以、所以,我没有害死他,他不是受不了我侮辱才自戕的!
眼泪一滴一滴地打在手背上,我的眼前一片模糊,颤声问道:“他不是,对吗?” 头好痛,我突然有点不确信了,他当真对我笑了吗?
还有、还有那簪花,到底是他自己扎进去的,还是我当时气不过他反抗我,从他手上夺过来,我亲手刺进去的?
好痛啊,好烦,我真的记不清了,一点也不要再想起来了。
若他当真是心甘情愿的,我为何做完了便仓惶而逃,连多看他一眼也不敢?
“是不是,是不是我杀了他?上天惩罚我,所以才让我到这里来的?”我拉扯着自己的头发,声音止不住地颤抖。 我怎么会,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? “不是。”少年郎的声线依旧没有任何波动,他在躺椅的玉饰上磕了磕烟斗,清脆的撞击声敲碎了我的头痛。
我捂住脸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
“再想想,还有什么遗漏的了?” 我看不清他的神情。
“我不知道,不知道。”我真不愿意再想起自己做过什么对不起小王爷的事了。 太难受了。 我不想伤害他的,一点也不想。
“你是个什么丫鬟啊?”那人却完全不管我抗拒的心情声音徐徐地倾入我耳畔,“连王府的房中事都一清二楚的,知道王妃蒙他的眼,还听见她说什么话羞辱他。”
“我当然是……”当然是听旁人说的,可是又哪个旁人啊?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? 况且,那景象分明像我亲眼所见的。
小王爷在她身下,仰着脸,手腕勒在床头,双眼用黑布蒙着,双腿大开地绑到了木棍上。一双手开始作弄他,他急促地呼吸,又一会,突然就哭了、哭得好伤心……
我、我怎么看得那么清楚?怎么看到的?他为何离我这样近? 他为何……就在我的身下?
“还记得你的名字吗?”蓝袍人又吸了烟斗,薄红的唇终于勾出微乎其微的笑。 “我是……” 头又开始疼了,眼前的景象好像都模糊了 …… 记忆里的小王爷,温温柔柔地笑着,眉目间却有散不尽的愁绪,他看着我,他的眼中只有我,他好温和好亲切地唤了我一声:“阿桐。” “阿桐,活人怎么能为死人所缚?”
可我却拎起身旁的青瓷,用力砸到他足边,嗓子都破了音,“那是因为你还有哥哥疼你,可我却没有亲人了,一个也没有了!若是我爹爹杀了你三哥,你还能这般若无其事地同我说话?!” ……
“我是,黎桐。”我听见自己说出口,嗓音沙哑。
“你不就是瑞王妃吗?”少年衔着烟斗,合上了眼帘。
是啊,我不仅逼疯了祁乐,我还逼疯了我自己。
我好喜欢祁乐,喜欢地一度快要放弃仇恨。
我的祁乐,他有全天下最好看的眼睛,对谁都温柔可亲,但他心里只装着我,我是知道的。
他笑时我便欢喜,他沮丧我也难受,我没法不在意他,没法不被他牵动心绪。
可我不允许自己这样,我怎么这么没用?我怎么可能忘了父母亲族的惨死,同仇人的亲弟弟相亲相爱?
祁乐是我的仇人啊,我全家问斩的那天,他甚至不许我去见他们最后一面。
隔了好几日,我才借着选珠钗的名头,在马车上撩开帘子,远远地看了染血的午门,那上面吊的是我父亲的尸身。
只要一闭上眼,我就能想象出父亲死不瞑目的脸。
从那一刻起,我就决定再也不要喜欢祁乐了。
永远也不要喜欢他了。 可我做不到啊,我每天都能看见他,我一见他笑就忍不住心悸,我真的……
我害怕他喜欢我,害怕他对我那样温柔,我恨不得自己再做得过分一点,他就忍不住杀了我。
要是能被他杀死就好了。
可他为什么迟迟不动手。他再不动手,我就要真的相信他死心塌地的爱着我了。
我要怎么才能做到每天每天都对着那样的他却不爱上他啊?
我没有办法,甚至不知不觉割裂出另一个自己来承担这份喜欢。
一半忘却仇恨地爱着他,另一半也许就能再无顾虑地憎恶他。
……
可我果然,还是爱着他啊。
“你明白了,那便回去罢。”少年呼出一口白烟,隔着一张木桌飘来,却不偏不倚地吹在了我身上。
我睁开眼,望见了窗外大亮的天光,旁边是嬷嬷花白的头发,有些乱了,被晨光映得毛茸茸的。
她一见到我醒了,便吃力地睁大了哭肿的眼,“王妃,您可算是醒过来了,若是连您都……”大约是一天一夜都没能好好休息,她的嗓子哑得快要发不出声了。
我对她摇摇头,“我没事了。”又看向一旁侍奉的丫头,命令道:“扶嬷嬷回房休息吧。”
嬷嬷却不肯走,她一双干枯的手抓紧了我的臂,恳求道:“您可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啊。太医说、说,王爷他……那簪子钝了,他气力没那么大,只是伤了骨头,没刺入心肺……”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。
我拍拍她的背,勉强地笑了一下,“我知道了,嬷嬷也要保重。”然后将床头的茶水递给了她。
喝过一口清茶,她又继续说了下去,“王爷没伤及性命,他只是醒不过来。”
我偏头望了望窗外,正好能看到他最喜欢的花园,枝头残了许多,娇艳的花朵都被我前些天剪去给祁乐了。
“我明白。” 他只是不想再见我了。
嬷嬷又苦口婆心地劝我要好生休息。
“我会好好活着的。”我垂眸,尽可能温柔地抚了抚自己的小腹,那里面有我和祁乐的孩子。
他不想醒,但我想等着他。
至少,要等这个孩子出生。
来年又是春,园子里的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好了。
我抱着孩子去园里散心,小家伙一双手闲不住,挥动着要去摘梨花,我便采了一朵给他玩。
孩子和祁乐小时候一样喜欢笑,笑起来也真好看,只是那双眼睛,乌黑乌黑的,并不像他。
我发了会愣,又摘了一枝开得茂盛的梨花,想着去放在祁乐的窗前。他喜欢花,如果什么时候醒来了,看到了一定会开心。
从花园走到卧房,我不进去扰他安眠,只打开了窗,让暖融融的春光照进去,隔得远远地往里看一眼。
我天天这样看他,并不希冀突然就能看他醒来。
看一眼,便要走了,然而我才刚转身没多久,孩子却咿呀咿呀地指着里,咧着嘴好像在笑。
我回头看——微暗的房间里,本应该沉睡的少年,不知何时用细瘦的胳膊撑起了半个身子,透过半开的窗户,一脸茫然地望着我,如瀑的黑发垂在身前,更衬得他肌肤苍白。
他静静地看着我,看了好一会,才轻轻地笑了,开口问道:“你是谁啊?”
清浅的眼眸中满是迷惘,仿佛我们未曾见过。 ——正文完.一往情深深几许
这篇文写的比较乱,有很多地方不仔细看就容易感到疑惑,所以贴心的河米菌送上了超贴心的解答楼(啊,也不知道有没人看,以下满满的剧透):
1.是的,这篇文里的“我”是王妃分裂出的人格,后文点明了的。 这个不是临时起意的设定,也是考虑到这个设定这次才坚持用了不擅长的第一人称写文。 之前有暗示过,祁乐愿意被“我”拉着走,“我”及笄之年(十五岁)家里遭了难,房子被烧了,而王妃十五嫁给祁乐;王妃折磨祁乐时,“我”看着,却不能阻止;嬷嬷在“我”面前自称老奴,对“我”用的敬称“您”之类的,嬷嬷在“我”面前说祁乐有多喜欢王妃也是因为这个。 祁乐由于小半年不愿和王妃说话所以一直没发现这件事,直到“我”带他出府,他先是疑惑,第二天恍然大悟,叫了人来看病。 其他地方也有一些零碎的小提示。 2.“我”在王妃醒着时大多数时候有意识,但基本不能掌控身体,后来力量越来越强,在祁乐疯了之后才能自由活动(真爱的力量),王妃也是那时候时常被夺取身体的控制权才意识到“我”的存在,但王妃没有“我”的记忆。 “我”以为自己是婢女,没有意识到自己和王妃是同一个身体,啊,精神出了问题嘛,有很多东西自己注意不到。
3.祁乐之前不能一眼辨认出“我”和王妃,而疯了之后用“心”看世界,反而能靠直觉认出她什么时候是“姐姐”什么时候是“母妃”。
4.那簪子是祁乐自己刺的——如果你非要问我他为什么要自杀的话,因为他的心死了,王妃骂他是娼妓时就死得透透的了。
5.听故事的神秘人是谁——大概,阴间使者?异度空间的心理医生?不用在意啦,他是我为了营造讲故事的氛围生造出来的。
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在本楼提问嗷。 贴心的河米菌,看到了就为你解答,第一次用第一人称写故事,有很多不足还请见谅。